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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 风 的 雪

  彭克斌/文

  雪是昨夜开始下的。凌晨加完班,走出机关大院,我便撞进了一片白雪皑皑的静默里。路灯昏沉,发黄的光晕下,雪片不是飘的,是直直地、密密地砸下来,像天上有人不耐烦地倾倒着廉价的塑料碎末。风贴着地面窜,卷起刚落的雪,刀子一般刮过脸颊。

  这中年人眼睛里的雪,再也没有了浪漫与童话,只觉得这带风干燥的冷,扑入鼻腔,直击骨头。

  可我的双脚,却像被什么牵引着,没有走向地下车库,反而深一脚浅一脚,拐进了那条即将被拆迁的、通往河边的小巷。雪在脚下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闷响,那声音钝钝的,和我记忆里的清脆全然不同。记忆里的声音,要明亮、欢快得多。

  十一岁那年寒假,一个大雪初霁的清晨,天地被擦洗得晃眼,我和同住院子里的堂兄聚德哥,裹成两个圆滚滚的小棉球,跑向了村子旁边的河滩。那个时候的雪,是蓬松的、温驯的。我们扑上去,印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形,冰凉的雪沫钻进脖领,激起的却是一串清脆的笑声。聚德哥手巧,我俩蹲在河边的沙滩上,拢起最洁净的新雪,不紧不慢地堆着。那分明不是堆,是小心翼翼的“请”,把雪一层层地拍实,塑出身子,安上圆圆的头。再放上两颗煤球当眼睛,一块红布做成咧开的嘴。最后,聚德哥把自己旧了的花格子围巾解下,认真地围在雪人的脖子上。

  “它会不会冷?”我问。聚德哥想了想,把围巾又系紧了些:“它有我们呢。我们看着它,它就不冷。”

  我们真的就看着它,在寒风中站了许久。看阳光给它镶上毛茸茸的金边,看它沉默而忠诚地望着我俩“笑”。直到炊烟裹着母亲的呼唤飘来,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。那时的雪,是眼里纯粹的光,是嘴里清甜的凉,是手里捏成团、掷向伙伴也不会疼的柔软。寒冷?那似乎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事情。我们的世界,被雪映得亮堂堂的,被笑声烘得暖洋洋的。

  随着时间的更迭,我们离家求学,渐渐长大。后来呢?后来,聚德哥一家搬去了昆明,听说那里四季如春,从来不下雪。河滩渐渐荒芜,堆雪人的地方长满了衰草。我像所有被时间驱赶的人一样,埋头奔走在城市的楼宇之间,看雪成了车窗上瞬间被雨刮器抹去的障碍,成了朋友圈里一张张千篇一律的、加了滤镜的像片。雪,从一个可亲的玩伴,变成了需要防备的、带来麻烦的自然现象。它带来的不是欢愉,是拥堵的交通、湿滑的鞋袜和必须提前半小时准备才能出门的现实寒冷。

  风又紧了,将我的思绪从遥远的暖色里拽回。我打了个寒颤,准备离开。可就在转身的刹那,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河滩一处背风的土坡——那里,竟然立着一个小小的、歪斜的雪人。

  它那么小,那么简陋,大约是哪个匆匆路过的孩子随手堆的。身子不对称,五官是用小石子胡乱点的,没有围巾,没有帽子,在风中显得孤零零的。可是,就在它那用两根枯枝勉强充当的手臂上,却有被人仔细地、一层一层地缠绕上的金黄色草叶,像是穿了一件笨拙又认真的蓑衣。

  我愣住了。风穿过枯草的缝隙,发出细微的、呜呜的声响,仿佛不是刮在脸上,而是吹进了心里某个尘封的角落。我忽然想起聚德哥的那句话:“它有我们呢。我们看着它,它就不冷。”

  那一刻,我忽然听懂了风的声音。它千百年来吹拂着落雪,从未改变。改变的,是我倾听的耳朵。年少时,我用整个身心去听,听见的是雪落的静谧,是伙伴们的欢声笑语,是大自然在耳边的低吟浅唱。成年后,我用功利与焦虑的心去听,听见的便只有风的凛冽、雪的寒冷和现实生活的刀刀呼啸。

  不是雪变了,是看雪的心,蒙了太厚的灰尘。我们与自然,从血脉相连的共舞,变成了冷漠的利用与防备。我们抱怨风冷雪寒,可谁曾想过,是我们先背过身,熄灭了心头那团能与冰雪对话的火?

  我慢慢地蹲下身,学着记忆中聚德哥堆雪人的样子,捧起一抔干净的雪,轻轻地拍在那个小“蓑衣”雪人有些残缺的背上。雪,凉意沁人,可掌心里却慢慢聚起一丝奇异的温暖。我不再觉得风如刀割。尽管它依然是冷的,但这冷里,我似乎能分辨出天空的辽远、河水的律动,和一个孩童赋予这堆雪的纯洁以及对天真的呵护。

  如果我也能给这风、这雪,一个同样天真而温暖的“注视”呢?

  我缓缓地站起身,极目远眺。雪,还在不停地下;风,还在使劲地吹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同了,那个系着花格子围巾的雪人,和眼前这个披着金色草衣的雪人,隔着漫长的时光隧道,在风雪中呢喃、低语,轻轻重合。

  听风的雪,听的何尝不是风?是穿过风雪而来的,我们自己最初的心跳,是人与自然之间,那根从未真正断绝的、温暖脐带的脉动。当我们的心变得足够柔软,能再次为一个雪人系上围巾,风,便不再是刮脸的冷刃,而是天地之间,一首宏大壮丽而温暖的诗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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