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报记者 郑雯瑾
梅里雪山十三峰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次清晰,碎金般的夕阳为香格里拉的白墙灰瓦镀上暖光。脚手架上,九儿(本名刘琳)腰间托着颜料盘,刮刀划过水泥墙。碎屑纷飞间,一抹雪山轮廓悄然浮现——这是她从重庆垫江老家出发,今年接到的第30笔外地订单,围观的群众举着手机记录,不时用方言赞叹:“重庆来的姑娘,把我们的雪山画‘活’了!”
此刻满手颜料的九儿,正专注于浮雕壁画,时不时调整刀锋的角度。看着墙上的雪山,她想起了二十年前,在垫江农村画白娘子的自己。从偷偷画到如今的墙画师,从农家小院的草稿纸到梅里雪山下的客户墙面,她走了二十年,走的每一步,都藏着与绘画的“较劲”。
偷偷藏起来的“狂热画手”
九儿,原名刘琳,1991年出生于砚台镇的小山村。绘画,是她童年最鲜亮的颜色。
《新白娘子传奇》热播时,她成了“狂热画手”:任何有一点空白的地方,都会被她填上白娘子的身影——簪子斜斜插在发间,裙角缀着仙气,连睫毛都要细细描上三道,仿佛要让角色从纸上“活”过来。
这份热爱,却在某天下午被打破。妈妈掀开她的作业本,看见满页白娘子,当即抄起笤帚追着打:“一天不好好学习,到处乱画。”
那之后,九儿只能悄悄藏起来画。她把画笔藏在铅笔盒最底层,课间在草稿纸背面偷偷画。所有创作都局限在学校,藏画的位置,她都规划得清清楚楚,像一场与长辈“周旋”的“涂鸦战”。
即便画画在学校获奖,她也不敢声张,把奖状折成小方块,塞进书包最底层。
“那时,总怕家人看见又骂我‘不务正业’,能在学校偷着画,就够满足了。”多年后想起家乡的这段日子,九儿的笑容里仍带着一丝苦涩,“小时候就想着要是能把画,画到家乡外的地方就好了。”
重拾梦想自学浮雕
成年后,九儿离开了家乡,前往外地打拼。
她先后去重庆主城做过销售,到云南开过服装店,却在创业失败后回到垫江。
深夜,九儿躺在床上,无聊地刷着短视频,突然一段浮雕壁画的视频吸引了她的眼球——凹凸的纹理在墙上“呼吸”,山水像要从水泥里破土而出。
“那瞬间犹如醍醐灌顶。”九儿说,小时候“想把画画到家乡外”的念头,突然像院坝石缝里的野草,疯狂冒了出来。
2020年,她在老家堂屋支起石膏板,开始自学浮雕。
那段时间,她全身心投入创作中。水泥粉尘钻进指甲缝,洗手时能搓出灰条条。握刮刀的手心磨出水泡,泡破了连拿筷子都抖得厉害。即便如此,她也未想过放弃。
朋友从主城回来看她,见她蹲在堂屋地上调颜料,打趣说:“怎么又缩回小院了?”
九儿却举着缠满纱布的手笑道:“这是在家乡练手艺,等练好了,再去外面画更大的墙!”
然而,家人的不理解不支持,也让九儿身心俱疲。
父亲更是气得摔了茶杯,母亲抹着眼泪劝她“找个正经班上”。九儿却偏要较劲儿:“我从家里走出去过,知道外面有更大的画布,现在穷得只剩梦想,总不能连它也扔了!”
之后,她一边练习浮雕壁画,一边拍摄短视频记录创作过程。
当技术逐渐成熟后,她开始尝试在老家的墙上试画浮雕。每当爬上木梯子高空雕琢时,她都吓得腿软却硬撑着……这些在老家的“笨拙练习”,成了后来她走出去的底气。
成功带着浮雕走出垫江
转机,来自一位外地客户的电话。
这位客户通过抖音刷到了她创作浮雕的短视频,很是欣赏便出价4000元,邀请她去画一幅山水浮雕壁画,工期三天。
这是九儿第一次离开家乡,在他乡的墙上画画。抱着装满工具的箱子,她坐了好几小时大巴到达客户家时,紧张得胃里翻江倒海:“怕画不好。”
爬上10米高的钢管架顶,脚下是陌生的土地,她的脚直打颤,眼泪忍不住掉下来。
但那刻,她知道机会难得,已退无可退。她抹掉眼泪,握着刮刀一点点画,饿了就啃面包,累了就靠在脚手架上歇会儿。
完工那天,客户摸着墙上凹凸的山石,连连称赞“比照片还生动”。九儿蹲在地上收拾工具,听到夸赞后会心一笑:原来当年被骂“乱画”的小孩,也能靠画画赚钱。
后来,她的订单越来越多,从垫江周边的城镇,到云南丽江的民宿、四川阿坝的景区,每去一个地方,她都会自豪地说:“我是来自重庆垫江的九儿。”
随着技术精进,客户越来越多,作品也越来越成熟,更让她意外的是母亲的转变——当她带着母亲观看她创作的浮雕壁画时,母亲微微有些发颤的声音说:“我闺女,出息了。”
九儿鼻子一酸,所有的委屈,都在这一刻被家人的认可悄然化解。
浮雕里镌刻童年梦想
如今站在梅里雪山下的脚手架上,九儿早已泰然自若,自信满满。
很多人羡慕她“边旅游边画画”的潇洒,却不知她拖着满车颜料跑遍全国各地,期间睡过工地的板房,吃过半个月的方便面,爬过20米的高空架,衣服上的颜料渍洗了又沾,手上的茧子厚又厚。
“十人入行,九个跑路”,浮雕行业的辛苦藏在光鲜背后,但九儿没放弃。她总说:“我是垫江出来的手艺人,家乡教会我‘踏实’,走到哪儿都不能丢。”
在梅里雪山创作的这几天,她每天清晨就爬上脚手架,直到夕阳把墙面染成金色才下来。有村民问她:“这么远来画画,想家吗?”九儿指着墙上的青山:“把雪山和家乡的山水画在一起,就像把家带在身边了。”
也有人问她:“要是以后订单少了怎么办?”九儿望着远处的雪山,笑着回答:“那就回垫江老家,给村里的老房子画浮雕,把小时候没在家乡画完的梦,接着画下去。”
说着,她再次握紧刮刀,墙面的青山又清晰了几分——从家乡垫江的农村,到千里之外的梅里雪山,这个姑娘用一把刮刀,把童年的梦想,从家门口画到了雪山脚下,也把“垫江手艺人”的名字,刻在了每一面她画过的墙上。
■记者手记>>>
墙绘里的追梦底色
九儿的故事,最打动人的从不是“从垫江农村画到梅里雪山”的地域跨越,而是藏在刮刀与墙面间的“实在”——是童年躲着画画的执拗,是老宅练手时磨破的掌心,是把垫江青石色调融进雪山图景的牵挂,更是站于高脚手架的较真。
在快节奏的当下,她的“慢”格外珍贵:不追求流水线创作,不炒噱头,只凭手艺把对绘画的热爱,一笔一刀刻在每面墙上。“垫江手艺人”的标签,不是口号,是她走到哪都带着的根;回村画画的念想,也不是情怀,是梦想最本真的模样。
最好的追梦故事,不一定是轰轰烈烈。如九儿这般,带着家乡的底色,握着热爱的工具,把“想画画”的小心愿,从家门口画到远方,也画进了每个为生活努力的人心里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