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源/文

　　中秋夜，月亮浮出东天，圆得惊人，亮得惊人，倒像是一盏巧匠制成的琉璃灯，挂在深蓝的天幕上。我们一家五口，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，桌上摆着几样果品和一方月饼。

　　母亲捧出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，热气裹挟着甜香，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分明。“快尝尝，今年的桂花香得很。”她笑着说，眼角的皱纹也随着笑意舒展。

　　父亲拈起一块，却不急着吃，只仰头望着月亮，喃喃道：“这月亮，跟我小时候看见的，竟没什么两样。”

　　“爷爷小时候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吗？”七岁的小女儿仰着脸问，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映着月光。

　　父亲笑了，摸摸她的头：“月亮还是那个月亮，看月亮的人却老啦。”

　　母亲接话道：“可不是么，那会儿你爷爷还带着你们兄弟几个在院子里祭月，你们偷吃供品，没少挨骂。”

　　我忽然想起什么，转向一直安静坐着的奶奶：“奶奶，您小时候怎么过中秋的？”

　　奶奶已是耄耋之年，平日话不多，此刻却眼睛微亮，慢悠悠开口：“我们那会儿啊，月饼是稀罕物。一只月饼要切成八块，全家人分着吃。你太姥姥总说，月饼圆，人心也要圆。”

　　月光洒在奶奶银白的发丝上，仿佛镀了一层霜。她继续说着，声音轻柔如梦：“那时候没有电灯，月亮就显得特别亮。一大家子人坐在院子里，大人给小孩讲嫦娥奔月的故事，讲吴刚伐桂。我们这些孩子，就真以为月亮上有宫殿，有桂树，还有捣药的白兔。”

　　“现在我知道啦，月亮上都是环形山，没有嫦娥！”小女儿插嘴道，颇有些得意的神气。

　　大家都笑了。父亲点点她的鼻子：“科学的归科学，传说的归传说。知道月亮上没有嫦娥，但不妨碍我们觉得月亮美，是不是？”

　　母亲起身又端来一壶新沏的茉莉花茶，给大家斟上。茶香与桂香交融，在月光下袅袅升腾。“说起来，今年的桂花开得晚，我原本担心赶不上中秋呢。”

　　“赶上了就好。”奶奶轻轻说，“就像人，只要能团圆，早晚都是好的。”

　　这句话让气氛静默了一瞬。我想起在国外求学的弟弟，今年又不能回来过节。视频通话时，他那边正是清晨，阳光明媚，却照不见一轮圆月。

　　父亲仿佛看穿我的心思，道：“古人说‘千里共婵娟’，倒是一点不假。不管隔着多远，大家看的都是同一个月亮。”

　　小女儿突然跳起来，指着天空：“快看！月亮走到枣树梢上了！”

　　果然，明月不知何时已移了位置，恰恰悬在老枣树的枝桠间，仿佛树梢结出的一颗硕果。风一吹，树叶沙沙响，月亮便在枝桠间忽隐忽现。

　　“这时候要有笛子就好了，”父亲感慨，“对月吹一曲，才应景呢。”

　　母亲笑他：“就你那五音不全的，别把月亮吓跑了。”

　　大家又笑作一团。笑声惊起了檐下的麻雀，扑棱棱飞过月亮，成了一个个移动的黑点。

　　奶奶忽然轻声哼起歌来，是一首古老的中秋谣曲，调子简单却婉转。我们静静听着，谁也不说话。月光洒满庭院，仿佛一层薄薄的银纱，覆盖在每个人身上。

　　我望着身边的家人——白发苍苍的奶奶，眼含笑意的父母，天真烂漫的女儿，忽然明白了中秋的意义。它不只是一个月圆之夜，更是一个让分散的人重新聚拢、让忙碌的人停下脚步、让沉默的人开口说话的夜晚。

　　夜渐深，露水打湿了石桌。母亲催促小女儿去睡，她却不依，嚷着要多看一会儿月亮。

　　“月亮明天还在呢。”母亲哄她。

　　“明天的月亮不圆了！”小女儿理直气壮地说。

　　奶奶笑了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：“说得对，今天的圆月是独一无二的。不过啊，就算不圆，月亮也还是月亮。”

　　就像人，无论聚散，终究是一家人。

　　月亮升到中天，明亮如昼。桂花的香气愈发浓郁，与月光交织在一起，仿佛触手可及。这一刻，岁月静好，人间团圆，便是中秋最好的礼物。

　　夜深了，月亮静静照着人间万千家园，也照着我们这个小院。天地间一片澄明，仿佛所有的隔阂与距离，都在这一刻消融在月光里。

　　惟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。